返回列表 回复 发帖
“我不是什么少主……”然而,听得汀那样热切而崇敬地禀告,ella却是漠然回答,“你们把我捧上那个位置、那是你们的事。我绝不是你们复国军认为的那个‘英雄’,看来非得让你们失望了。”
  “……。”听得那样的回答,汀瞠目结舌,偷偷抬头看了看多少年来鲛人心目中的英雄——果然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英俊,即使在鲛人一族中也无人能出其右。然而那种美是阴郁而苍白冰冷的,带着魔性和邪气。
  “ella少爷的脾气很怪,别被吓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师那样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来打圆场,拉起了汀,“放心,ella少爷他将带领我们为获得自由、重归碧落海而战的!——是不是,少爷?”
  听得如意夫人的问话,ella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抱着怀中的傀儡,缓缓点头。
  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拉着汀退了出去:“汀姑娘、今日其实左权使也说过要代表复国军来迎接ella少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左权使居然还没到!——我们出去一下吧,让ella少爷和你主人好好说话。”
  
  密室里,两人各自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
  喝完了最后一口醉颜红,西京满足地叹了口气,摸着肚子,斜眼看着对面摆弄着偶人的傀儡师,忽然冷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
  ella的手指轻轻牵着线,小偶人在桌子上欢快地翻着跟斗,一个又一个。傀儡师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带着某种奇异的自厌,回答:“我当然不是——将军才称得上那两个字吧。百年前叶城那一战,足以名留史册。”
  “呃?……”倒是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受了恭维的西京有些尴尬地抓抓头,“那个啊……不是打输了么?还有什么好提的。”
  “虽然那时候我还被囚禁在青王的离宫、但也听说了那一战。”ella聚精会神地低头操纵着偶人,淡淡回答,“听说那时候四方属国都陷落了,而真岚皇太子认为空桑国内腐朽没落、积重难返,还不如灭亡,就无心抵抗——叶城被围、将军带领三千殿前骁骑军对抗冰族十万大军,坚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个啊……”似乎不愿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这个国家如何、百姓总是无错的。真岚那家伙那时候简直是糊涂了——而作为战士、为所效忠的祖国战斗到底,那不过是本分而已。”
  ella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笑了笑:虽然那个人只是如此简单地一笔带过,然而无可否认地、是他让百年前那一场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镜”之战出现了转折,从而名留史册。
  
  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着不知何处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的敌军,荒淫腐朽的空桑梦华王朝根本无法抵挡外来的铁骑,步步退让。战争开始的第二年,泽之国为求自保、首先归附了冰族,然后北方的砂之国几个部落相继脱离梦华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据,或是归附冰族。剩下几个部落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庞大冰族军队的对手。
  最要命的是,梦华王朝内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间钩心斗角不说、连新任军队统领的真岚皇太子都无心抵抗,对积重难返的空桑国感到了绝望。
  战线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陆中心推进的,云荒上的陆地渐渐都被占领,冰族军队在十巫的率领下、很快就对镜湖中心的伽蓝圣城形成了合围之势。伽蓝圣城唯一对外的通道、是与叶城之间的湖底水道——若是叶城被攻克,那么空桑人最后的土地、伽蓝圣城便成了彻底的孤城。
  叶城是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集着最富有的商贾。而那些有钱人对于战争是最恐惧的,城里到处是恐慌的情绪。而除了富商之外,城里的奴隶和鲛人都认为冰族到来后,便能让他们从奴役下解脱,所以暗地里也开始准备里应外合。
  这样的情况下,十巫认为叶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惶惶,攻克不过是旦夕间的事情。何况从兵家来看,攻城之时、攻守双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获胜的把握,而如今叶城守军不到七千,在冰族十万大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开始的情况、的确如同十巫所料,叶城守军不到十日便伤亡过半。多处城墙被炸开缺口,甚至冰族两个小队的战士已经突破上了叶城城头,撕开空桑人的防线。
  “日落之前,叶城城门将为您打开。”半个时辰向金帐中的智者汇报一次战况,长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忽然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能。”
  巫咸震惊地抬起头,看到了登上城头那一队冰族战士忽然纷纷滚落到了城下,城头号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闪动交替,忽然间甲胄的色彩变了——
  “骁骑军!殿前骁骑军来了!”叶城中,爆发出了欢呼。
  巫咸脸色苍白,震惊地喃喃道:“骁骑军?……他们还是派出了骁骑军?”
原来,在西京将军的执意请命之下,真岚皇太子虽然觉得于事无补、仍然终于同意将空桑人最精悍的军队:负责保卫宫廷的殿前骁骑军,派出伽蓝驻防叶城。
  开战以来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军队,在叶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惨败。眼看叶城快要攻破,骁骑军却通过湖底水道及时赶到,迅速和疲敝不堪的守军接防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冰族噩梦的开始:骁骑军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轮投入战斗的不过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个人却防守着两丈长的城墙,平均每个战士要面对至少二十名的敌人!战斗从早上打到黄昏,冰族攻城的军队倒下一批又一批,尸首堆积如山,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队,在和骁骑军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中、如沃汤泼雪,转瞬被化整为零地就地歼灭。
  看到忽然逆转的战况,十巫目瞪口呆——进入云荒到现在、他们从未看到空桑人中有这样强大战斗力的军队!
  “看到了吧?这才是当年星尊帝时代的空桑战士……可惜这个荒淫糜烂的帝国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往日的荣耀了。”金帐中,看着城头上战斗着的骁骑军战士,智者顿了顿,估计着战况,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于是,僵持第一次出现在双方之间。
  叶城虽然于一年后告破、但那一场守卫战,却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镜之战”中的转折点。空桑人被打击到几乎摧毁的信心开始恢复,叶城告破之后,在真岚皇太子的亲自指挥下、伽蓝孤城坚守了十年之久。
  
  “听说叶城攻破的时候,三千骁骑、只剩下你一个?”听着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对方的咽喉,ella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偶人,蓦然问了一句。
  那句话仿佛最锋利的剑、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酒呛住了喉咙,黑衣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很痛苦吧?听说叶城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联合起来出卖了叶城。那一日,商会借着犒劳军队,在骁骑军的酒里面下了毒……”傀儡师慢慢让偶人摆出一个痛苦抽搐的姿势,跌倒在桌上,“上千战士就这样倒下了。叶城的城门是被从里面打开的,冲进来的冰族军队全歼了骁骑军——你看,无论果壳多坚硬、如果果子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话,也无济于事啊。”
  “住口。”锡制的酒壶在西京手中慢慢变形,沉声喝止。
  “我还记得你单身回到伽蓝城请求皇太子处死你的情形——多么耻辱啊!”ella仿佛没有听见,反而微笑起来了,继续,“所有下属都战死了,作为统率却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呢?就因为你是个滴酒不沾、自律极严的将军?”
  “住口!他妈的你这个瞎子给我住口!”黑衣的剑客猛然暴怒,将捏扁的酒壶扔到ella脸上,酒水泼了傀儡师一头一脸,滴滴答答顺着苍白英俊的脸滴落。
  然而ella毫不动容,继续淡淡道:“但让你痛苦的不止于此吧?叶城陷落以后,为了报复、冰族进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数富商、无数平民奴隶被杀——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举家逃走呢?”
  “可惜真岚皇太子不肯用死刑来结束你的痛苦……所以让你痛苦的事情还是接二连三。”似乎对往日了如指掌,傀儡师说着,声音忽然也有些颤抖,“你剩下唯一的师妹从白塔上跳下来自杀了;伽蓝城里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杀鲛人泄愤、你却无力阻止……最后你擅自开放地底水闸,放走水牢里的大批鲛人奴隶——这一次,真岚皇太子也无法回护于你,只好剥夺了你的一切爵位、永远放逐。”
  “那以后你去了哪里呢?谁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剑圣的‘灭’字决在某处避世沉睡吧?然后在醒来的间隙偶尔游走于云荒大地,成了一名游侠。”似乎是终于说完了,ella眼里有空茫的微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美酒,然后摸索着拿起了一杯醉颜红,对着西京举了举,微笑:“为往日,干杯。”
  西京没有动,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个英俊的傀儡师喝下酒去,眼里的光芒忽然雪亮,冷冷道:“ella,你说这些、却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师微笑着将白瓷酒杯放到颊边轻轻摩娑,吐了口气,“在你开始报复我之前、不妨先让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盲人傀儡师眼里哪怕一丝的真实想法,ella漠然。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许久,忽然间,落魄的剑客笑起来了,手腕一动,将银色的光剑在手心抛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实说,老子他妈的真想一拳打到你这张脸上!”
  “打啊!”ella也是微笑了起来,挑衅似的回答,隐隐间居然有热切的表情。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费力。”西京抛动着手中的光剑,忽地冷笑,“本来老子发誓、如果见到你,非得替阿selina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但是——”
  黑衣剑客斜眼看了看ella,眼色蓦然锋锐起来,大笑:“但是听你刚才那么说,忽然就改主意了——奶奶的,什么抢先不抢先?和你计较什么?百年前你是个孩子、百年后还是个孩子!既然阿selina自己都不记恨,老子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你说什么?”ella的手指忽然停滞了,在对方那样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冻结,空茫的眸子里、闪过触目惊心的杀气!
  “不许笑!不许用那样轻慢的语气说话!”傀儡师猛然站起,厉声,手指间光芒一闪。
西京向左滑出,闪电般反手拔剑、铮的一声,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十只式样各异的戒指在空气中飞旋而来,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带动着透明的引线、宛如锋利的刀锋般切割而来。
  
  “糟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汀急得跳了起来,连忙想冲进去。
  “别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皱眉,“他们两人动上了手、谁还能拉得开?”
  “不行呀!这样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个要受伤的!”汀跺脚。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么,你希望哪一个受伤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们鲛人的对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着少女,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把鲛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来,“你忠于‘主人’,还是忠于我们鲛人一族?”
  蓝发少女张口结舌,脸色渐渐苍白下去:“不,主人他不会这样……他是我们鲛人的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复国军的人,也没有反对啊……”
  如意夫人美艳的脸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压低声音,几乎是逼迫般地:“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要伤了、杀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脸色惨白,手剧烈地发抖,低声道,“我杀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终于微笑起来了,放开了蓝发少女,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孩子。”
  在她的低语中,密室的门轰然倒了,一个人踉跄着破门而出,勉强站定。
  “主人!”汀一声惊叫,冲上去,看到主人脸上裂开了一道伤口,血流披面,形状可怖。
  “好!”西京推开她,却是将光剑换到了左手,抬起受了伤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室内漠然而立的傀儡师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缓缓开口:“好一个‘十戒’,好一个‘裂’!”
  “好快的‘天问’。”交手过后,也已经退到了密室角落,ella淡淡回答。
  “汀,我们走。”西京手腕一转,喀嚓一声收回光剑,对着蓝发少女吩咐,“我不想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走之前跟如意夫人点点头告别。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发无伤的傀儡师,陡然间欢喜不可名状,欢叫:“ella少爷,你、你居然能赢西京么?!”
  ella没有回答,弯腰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剑削断落地的戒指。傀儡师极其缓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无名指的指根上、忽然冒出了一道血丝。
  被斩断的引线另一头,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迹透出!
  “ella少爷?ella少爷?”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师。
  ella忽然回手捂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间鲜血淅沥而落。
  
  “主人,我们不在赌坊等慕容公子了么?”出得门来,汀惴惴不安地问,“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伤也要找个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剑客皱眉,断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么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经说过一遍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仰头,迟疑着问:“主人、主人是骂ella少主不是人么?主人看不起鲛人么?”
  “……”西京无奈地皱眉,拍拍汀的肩膀,“想哪里去了,我是说他没人味儿——这样的人还是人么?可怕……他内心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汀莫名地看着主人,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擦着脸上的血,惴惴不安,“主人,你不喜欢ella少主么?你、你会杀他么?”
  “杀他?”西京一把拿过汀的手绢,粗鲁地三下两下擦干净,“他不自杀就是奇迹了!”
顿了顿,握着染满鲜血的手绢,看着一脸惊讶的汀,落魄剑客沉吟着,苦笑:“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能有个那样的对手很难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着西京,忧心忡忡。
  西京胡乱用手巾包扎着右臂的伤,吩咐:“汀,你回如意赌坊看看慕容那个小子来了没,我就不去了——还有……”顿了顿,剑客仿佛沉吟了一下,脸色凝重:“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家伙,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斩断引线、他迟早要崩溃!那法子太恶毒,难怪他越修炼越不像人了。”
  “什么法子?”汀依旧莫名。
  西京苦笑起来,拍拍:“丫头,看到那个小偶人了么?”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摸一样。”汀点头,“孪生兄弟一样,好可爱!”
  “可爱?那就是‘裂’啊……”西京叹了口气,脸上有忧虑的神色,“没听过吧?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这种术法的——那个家伙,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开来、把‘恶’的另一半封入了那个傀儡里啊!然后通过本体、用引线操控傀儡杀人。”
  “为什么要分裂开来呢?”汀听得目瞪口呆,却不解。
  “大约是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点点头,沉吟,“虽然我学的是剑道而非术法,却也略知一二——所有术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所以,许多修炼术法幻力的人,到最后无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承担不起施法同时带来的巨大反击自身的力量。”西京对着汀解释,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ella硬生生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来、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为替身来承受反噬,那么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为……一百年来,他大约就是这样修行的吧?”
  “难怪少主这么厉害。”汀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坏处呢?”
  西京低头微笑起来,摇摇头:“后果是很可怕的……ella自以为能控制那个傀儡吧?却不知在他本体修炼提高的同时、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时积累,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到最后是他控制那个傀儡、还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说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个傀儡,本来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么?”汀还是不解,“怎么会有谁控制谁呢?”
  “傻瓜,一个是‘本来’的他,一个是‘恶’的他——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相反的魂魄激烈争夺着、你说会最后如何啊?”黑衣剑客叹了口气,问。
  汀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会……会发疯。”
  西京缓缓点头,目光却是雪亮的:“目下看来,ella还能控制那只傀儡,但精神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如果不尽快斩断十戒上相连的引线,全面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了!”
  “天,我马上去和如意夫人说!”汀惊住,跳了起来,“得让少主切断那些引线!”
  西京叹息,摇摇头:“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他哪里肯啊……事到如今,引线一断、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苦练的力量便要随之散去,全身关节尽碎、筋络齐断,成为废人一个——那个孩子这般孤僻桀骜,哪里会肯……”
  风里的呼啸声还是隐约传来,那些风隼似乎往东边去了,变成了小黑点。仰头看着云荒湛蓝的天宇,剑客缓缓叹息:“那家伙对谁都是毫不容情呢……当年阿selina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样,那也是劫数吧。”
  长风吹动剑客的发丝,看着天宇,他微笑起来了:“明庶风起了……从东边来的青色的风啊。汀,春天到了。”
九、云涌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看到hebe没跟上来,慕容修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东巴少女停在岔路口,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hebe聚精会神地看着散落的蓍草,那是她一路走一路摘来的,卜了一卦,“我们如果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我们别去桃源郡城了吧。”
  慕容修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自从号称半夜被鬼缠上以后、就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一路上不停卜卦算命,连过一座桥都要掐指算半天。他摇头,坚决反对:“不行,非得去不可。你别磨磨蹭蹭的,天色晚了就糟了。”
  “哎呀!你怎么就不听哪?”hebe看到他自顾自走开,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我不是吹的!我算命真的很准!如果你要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
  “那么大仙你另外选条平安的路走不就得了?别跟着我。”慕容修不耐烦之极。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为你好耶!你以为我胡说是不是?好,我替你算,你听着:”hebe郁闷,却忍着气跟在后面,一壁走一壁掐指计算,“你叫慕容修,扬州人,巨富之家的长子……二十四岁,父亲已去世,母亲…呃,母亲健在……什么?她两百四十七岁了?哇,妖怪!……”
  在东巴少女诧然惊叫的同时,慕容修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hebe埋头掐算,几乎一头撞到他怀里。
  “你怎么知道?”慕容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hebe啊!”hebe笑起来了,得意:“我说我会算命……你信了吧?真的,听我的,别去郡城了,这条路凶险的很啊!”
  “……”慕容修不说话,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第一次觉得那样明亮的笑容有点看不见底。他是不信什么能掐会算的胡说,而这个少女居然对他了如指掌,显然是调查过了他的底细,才一路跟着他。而自己、居然对这个半路相遇的人一无所知。
  虽然是鬼姬托付的、但是这个陌生的女子真的可信么?
  hebe不知慕容修心下起疑,只是一味劝阻他不要走这条路去桃源郡。她却不料她越是劝慕容修不要走大路不要去郡城,慕容修心里就越是觉得蹊跷,但是他也不说,只是沉下脸,冷冷道:“西京大人在如意赌坊等我,我怎么能不去?——你若不肯,也不必跟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hebe看他黑了脸,心下有点怕,跺了跺脚,无法可想,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两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程,hebe脚有点痛了,不停斜眼觑着慕容修,看他还是沉着脸,便不敢开口说要停下来休息。
  慕容修为人谨慎,冷眼看见她面色不定,心下越来越觉得可疑。又走过一个岔路,看到前边越发荒凉了,只怕是杀人越货都无人察觉。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指着路边几块石头,道:“走得也累了,坐下来歇歇吧。”
  hebe就是盼着他这一句,连忙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天,还有多远……我都累死了。”
  “累了么?你歇歇,我去那边给你舀水来。”慕容修笑了笑,卸下肩上小篓子,“你替我看着瑶草。”
  “呃,好吧,谢谢你。”hebe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样明亮的笑靥,宛如日光下清浅的溪水,刺得让慕容修不自禁闭了一下眼睛,心下蓦然有些犹豫起来——难道、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虽然年轻、出身于商贾世家的人却是谨慎老练的。
  “嗯,试试看就知道了吧。”他想着,把价值连城的瑶草筐子留下,走开去。
  慕容修从河中取了水,故意在河边多逗留了一下,才往回走,摸了摸羽衣下缠腰的褡裢——宽大的羽衣遮盖下,谁都看不出那个他腰间系着昨夜打包整理的褡裢:“那丫头如果有歹心,应该已经不在原地了吧……不过她一定不知道,为了以防万一、筐里昨夜就被我换上了一团枯草了。”
  一边想一边往回走,还没转过河湾,透过树丛、已经看见石头上坐着的少女不见了,连着那只筐子。
  年轻的珠宝商人站在树下怔了一刹,手里的水壶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他摇了摇头,俯下身默不做声地捡了起来,苦笑:早知如此,居然还有些失望?这一点相信“人心”的执念还是不灭吗?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自小,家族里长辈在带他行走江湖经商的时候就那样教训过年少不更事的他,何况慕容家做得是珠宝生意、这世上又有谁不见财起意呢?
  已经吃了多少明枪暗箭的算计,自己居然还没长进,差点被那个丫头给骗了。
  他重新整顿羽衣,走回大路上,急急赶路:天黑前他必须赶到桃源郡城去见到母亲托付的那位西京大人,不然,孤身怀有重宝的自己、只怕随时可能送命。
  “喂!喂!你干吗?”才走了几步,忽然间身后有人清脆脆地唤,“想扔下我一个人跑吗?!”
  慕容修霍然回头——回首之间,只见一袭青色羽衣闪动、怒气冲冲的少女从路边树丛冲出来,大呼小叫地追上来,紧紧抱着一只筐子。
  东面来的明庶风缓缓吹着,云荒上面一片初春的嫩绿,鲜亮透明,而大片深深浅浅的绿意中,那个穿着羽衣的女孩宛如一只刚出蛹的小小蝴蝶,努力扇动着翅膀飞过来。
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感到心里一热,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慕容,你耍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hebe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想趁机扔掉我不管吗?该死的家伙,你就不怕我把你一筐子瑶草当树叶烧了?!”
  慕容修想忍住笑,但是不知为何居然忍不住地欢喜,只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我去那边林子里……”hebe忽然结巴了,脸红,然后低下头细如蚊蚋般回答,“人家、人家好像早上吃坏了肚子……”
  “啊?哈哈哈……”慕容修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笑什么!幸灾乐祸!等一下你一定也会闹肚子!”恼羞成怒,hebe恶狠狠诅咒,把抱着的筐子扔到他怀里,“不过我可是替你好好看着它的,一直随身带着。”
  “啊?我不要了,”慕容修连忙把筐子扔回给她,撇嘴,“一定很臭。”
  “你!”hebe闹了个大红脸,然后揭起盖子闻了闻,如释重负,“不臭的,放心好了!”
  慕容修看着她居然老实地去嗅那一筐叶子,更加忍不住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hebe倒是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看着一路上显得拘谨腼腆的年轻珠宝商这样子大笑。少年老成的他似乎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舒畅的笑过了,心里只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愉快,摇摇头:“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我们快赶路吧。”
  并肩走着,看着慕容修,东巴少女叹了口气,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才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老了十岁呢。”
  “呃?”被她那样心直口快的话弄得愣了一下,慕容修忽然再次笑了起来,“不能怪我,我自小都跟着家族长辈学习商贾之道,不够老成人家哪里和你谈交易?”
  “嗯,那么你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就不跟你玩?”hebe诧异。
  “慕容家年轻一辈为了家产钩心斗角,长房就我一个嫡子,明枪暗箭都躲不过来,哪里有闲心玩?”慕容修却愣了一下,嘴角忽然有一丝苦笑,“对了,以前我有个九妹妹,是三房庶出的,性格就和你一般,后来稍微长大、就完全变了——慕容家是个大染缸啊,如果不跟着变色,就会变成异类被排挤的。”
  “呃?”终究不明白大家族里面的复杂斗争,hebe表示了一下不解。慕容修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道:“反正,这次来云荒。如果做不好这笔生意、我就连家都不能回了。”
  hebe惊讶:“不会吧,你父亲你爷爷不疼你么?”
  “爷爷?”慕容修笑了一下,摇头,“我是鲛人的孩子,怪物一个,怎么会疼?”
  “鲛人?”hebe怔了怔,吃惊,“是不是就是‘美人鱼’啊?听说个个都是美人,而且会唱歌、会织布、掉下来的眼泪是夜明珠……不过那只是传说啊!鲛人和你有关系么?”
  “嗯。”慕容修微笑着,点头,开始对这个少女说起他身世的秘密,“你真的挺厉害啊,不错,我的母亲今年的确两百四十多了。她是个鲛人,二十多年前我父亲来到云荒……”
  一路走,一路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满以为hebe会听得目瞪口呆。然而不料hebe只是半信半疑地抬眼看看他,讷讷:“听起来……好玄啊,比我给人算命时还唬人。”
  “我干吗骗你?”慕容修微微有些不快,拂开垂落的发丝,压过耳轮,“你看,鳃还在。”
  “哎呀!”hebe跳了起来,凑过去看,啧啧称奇,“真的和鱼一样呢!”
  “是吧。”慕容修不等她动手动脚,便放下了头发,“不过我父亲是中州人,所以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的,而且也和一般人一样、二十多年就长成了现在这样。”
  “好可惜……如果你象母亲,就能活好几百年了。”hebe叹气。
  “那有什么好?”慕容修摇头,“到时候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你自己不死是很难受的——你没见我母亲。”
  “嗯……为什么她不再嫁呢?”hebe思忖,提议,“几百年!她可以嫁好几个——”
  话没说完,看到慕容修蓦然沉下来的脸,她连忙噤声。
  本来好好的气氛忽然又冷下来了,慕容修默不做声地继续赶路,hebe背着干草篓子跟在后面,怏怏不乐,暗自抱怨前面这个人翻脸的速度真是让人受不了,都不知道哪些是他的死穴不能碰。
  
  前方是一片荆棘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倒刺,寻觅着草丛中的路径。慕容修走得快,几乎要把她甩下,hebe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嗤啦”一声衣服就被钩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还是以硬生生扯下一块来告终。
  看着崭新的羽衣缺了一块,hebe大为心疼,抱怨慕容修居然不回头理睬她。刚要忍不住发作,忽然看到慕容修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苍白,神色有些慌乱,仿佛背后有人追着他一样。
  “嘘……”她刚要开口,慕容修忽然伏下身捂住了她的嘴,急急道,“别出声,有人追我!看来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强、强盗?”耳边已经听到有一批人走近,hebe结巴脱口问。
  说话间那一群人已经追进了林子,越来越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明明刚才迎面已经遇到那个小子了!居然一回头就跑了,机灵得和兔子一样!”
  “老七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他跑也跑不快,我们慢慢搜就是了。”
  “奶奶的,耽误了时间总管又要骂我们饭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残了他不可。”
  显然训练有素,一群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hebe立时联想起天阙上那一群残暴的乱兵强盗,只吓得手心冒冷汗。忽然身上一轻,那只篓子已经被他拿走,她要问话,耳边听到慕容修低声吩咐:“等一下我跑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原地别让他们看见,对了,好好拿着这个褡裢千万别丢了,雪罂子也放回你身上、免得落到他们手里……”
  “唔!”虽然害怕,听到那样的安排,她还是用力摇头表示反对。
  “笨蛋,你赶快去如意赌坊找西京来啊!我会沿路留下记号的。”慕容修狠狠按着她的头,躲在荆棘下急急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了,不许不听!不然两个人一起死!”
  听得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多话,一把将hebe按到荆棘底下,将那个装着枯草的篓子背起,跳起身来,迅速往荆棘林外跑去。
  “在那里!在那里!”果然一动就被对方看见,那群强盗立刻追了上去。
  hebe大急,想站起来跑出去,然而荆棘钩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等她好容易站起来时、那群强盗已经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大叫,站了起来,衣服破了,头发散了,狼狈不堪。一站起来衣襟上的东西就落到地上:一个褡裢,一个用铜簪子穿着的雪罂子,还有那本《异域记》——那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hebe解开褡裢,一眼看到里面的瑶草,陡然就明白过来了。
  “该死的,算计我。”想起方才的事,她讷讷骂,但是站在荆棘林中,把包着的右手举起、放到眼前呆呆看着,忽然眼睛就红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诉你我有‘皇天’,就不用逃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就跑出去了?还扔了一堆东西给我背!”hebe喃喃说着,忽然用力踢着地上的土,哭了出来,“该死,该死,我该死!我不该瞒着皇天的事情!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间感到了彻底的孤单和无助,hebe一个人站在荆棘林里,一边解着被钩住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呜呜咽咽地哭。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开了那些倒霉的钩刺,她已经衣衫褴褛发如飞蓬,脸上手上被划出了道道血痕,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赌坊,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裢,收起雪罂子和册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出林子去,沿着大路往前走,忽然脱口喃喃道:“糟糕……我可不认识路。完了。”
  
  薄暮时分,如意夫人打点好了ella那边的事情,下得楼来招呼生意,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听得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叫她。美妇吃惊地抬头,四顾,顶上华丽的锦帐撩起,一张少女美丽的脸探了出来——梁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汀?”她吃惊地问,没料到这个蓝发少女还留在如意赌坊。
  “如意夫人。”汀确定那群光头游侠儿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围,轻轻跃下地。
  如意夫人奇怪地看着她,问:“你怎么没有走?呆在那儿干吗?”
  “等人啊……”汀无聊地叹了口气,“呆在梁上容易看得到所有人——我等了整整一天了,还不见那个人来。主人答应做那个中州来的家伙的保镖,这回可有的受了。”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来,“能请动西京出手、雇主一定塞了很多钱吧?”
  “才不呢……主人这次是一文钱不收,看来还要倒贴。”汀脸色有些复杂,叹息,“没办法,因为他欠红珊好大人情呀,人家让他帮忙他能说个‘不’吗。”
  “红珊?”听到那个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记起了这个同族颇负盛名的姐妹,“对了,她以前似乎也跟过西京大人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跟人去了中州么?据说那个中州人用天价为她赎了身,注销了丹书上的名字。”
  “嗯……我们鲛人里,也许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来,脸色复杂,“堂堂正正嫁了人,跟着丈夫安家立业、生子哺育……如今她儿子都长大成人,回到云荒做生意了,所以红珊才来拜托主人照顾他呢。”
  “什么?”不知为何,如意夫人心里一跳,脸上色变,“红珊的儿子?最近他到云荒来了么?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修。”汀没有看到旁边如意夫人的脸色,随口回答,“你说中州人的姓名是不是很奇怪……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可居然迟到,真是的。”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脱口惊呼。
  “怎么了?”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
  “可能办错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连忙转身,吩咐一个看场子的小厮,“快!去叫总管过来,有急事!”
  然而,不等小厮去通报,主管胖胖的身躯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汀在旁边,他到如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禀告:“夫人,那个中州来的人抓到了,但是货没在他身上!小的们正在地窖里用刑,不怕那家伙不吐出放哪儿了。”
  “快停手!”听得禀告,如意夫人脸色阵红阵白,脱口回答,“不许用刑!快放了他!”
  主管吃了一惊,眨巴着细细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只羊啊。”
  “蠢材!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竖,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的满脸肥肉震颤,“他母亲是鲛人!你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劫了?还不快给我放了!”
  一连声答应,主管捂脸狼狈而去,心里骂哪有抢劫还要先调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然而看到如意夫人发火,忙不迭地跑了下去放人。
  “你们、你们……劫了慕容修?”汀慢慢回过神来,指着她,因为错愕而有点结结巴巴,“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你们半路劫了他?”
  “误会,误会而已……”精明干练的如意夫人从未有这一刻的狼狈,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苦笑,“你也知道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他又带着重宝……真是见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抚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来,“万一主人看到他要保护的人被你们严刑拷打,脾气一上来、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马上去。”如意夫人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却嘀咕:“货不在他身上?人不是有两个,怎么少抓了一个?那么是在另一个同伴身上么?”
  
  带着瑶草的hebe、此刻还在离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迷了路。
  本来她遇到岔路口就卜一卦,用来决定走那一条路,可渐渐地离开了大路越走越荒僻,到最后居然连路都隐没在荒草里看不见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风声也呼啸起来。
  hebe拉紧了破得满是窟窿的羽衣,背着满褡裢的瑶草,站在茫茫荒野中又急又怕,跺着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赶不及去如意赌坊、误了慕容修的性命。
  “对了,沿着水流走……或许可以碰到人家,问问路?”听到远处水流叮咚,hebe终于有了个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脚循着水声追了过去。
  那应该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手喝了一口,甘美温暖。hebe沿着水流走了几步,诧异地看见水中居然散落着点点嫣红的桃花花瓣,浮在青色的水面上,美丽不可方物。
  “云荒也有桃花?”hebe一路走,一路诧异地四顾,却没看见周围有花树。
  “奇怪。”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想捞一片上来——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漂浮的桃花花瓣一触及她的手指、陡然间纷纷沉没到了水里。
  “哎呀。”她再去抓,然而那些花瓣仿佛活的一样,纷纷散开,沉没,非常好看。
  “算了。”hebe泄气。换了平日、以她的心性非要抓到几个才罢休,但如今一想到慕容修落到了那些歹人手里,她就顾不上玩了。待要起身,忽然看到水上漂下一物来,她顺手捞起来看,却是一块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红色。
  “啊,附近有人!”hebe精神一震,整整衣服,沿着水流小跑起来。
  跑出十几丈的时候,转过一丛芦苇,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个人,正俯下身来掬起一捧水,长发从肩头瀑布般垂落水中,掬水的手里漂落点点嫣红的桃花。
  “喂!”hebe喜不自禁,一边跑一边招手,上气不接下气,“喂,请等一下——”
  那人显然听见了她的招呼,转过头来。然而不知为何、看见她沿着河岸跑过来,忽然松开手、呼啦啦将那捧桃花洒掉,纵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干吗?”hebe被那个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呆呆站在原地,只见那个人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水面镜子般裂开,整个人就无声沉没了下去。
  “糟了,她要寻短见!”hebe看到那个人已经沉入水中,只余下一头长发载沉载浮。
  她来不及多想,甩了褡裢,也不管自己水性多差、一头跳入了水中,奋力游近,去拉那个投水的女子。然而,等她好容易到了那人身侧、伸出手去拉溺水者的时候,手忽然一紧、却被那个人忽然一把狠狠拉住。
  “放开、放开……”hebe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奋力往水面游去、冒出头吸了一口气,就被那个溺水者死死拉着,沉甸甸坠入水底。
  如若她水性精良,便应该料到濒临死亡的溺水者在遇救的刹那、会下意识缠住救人者的手足,很容易将救人者同时拉下去。此时便应该当机立断地重击溺水者使其松手、然后从背后揽住溺水者、将其拖上岸。
  然而hebe自己水性也不是很好,更从未有水下救人的经验,登时被咕嘟咕嘟呛了几大口水,头昏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直往水底下沉下去。
  下意识地,她用力想挣开那个溺水者的手,然而那个人却是毫不放松。那个人的长发在水里漂散开来、居然是奇怪的深蓝色。挣扎之间、透过水藻一般拂动的发丝、hebe忽然看到了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充满了杀气和狠厉,狠狠按住她、往水底摁去。
那个人、那个人是故意的?她、她为什么要……
  hebe在水下大口吐着肺里的空气,眼前浮动过大片的嫣红色的桃花——意识恍惚的刹那,她忽然认出来了:“原来是、原来是水母啊……”
  神智开始涣散,每一口呼吸都呛入了水,她陡然觉得后悔: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了?慕容修……慕容修还在那一帮强盗手里!
  一念及此,一股不甘登时涌起,hebe用尽了全力乱踢乱动。忽然间、不知道她踢中了哪里,那个人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旁边漂了开去,清冽的水中漂散一路的血红。
  hebe顾不上别的,立刻踢着水往上游去,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手足并用湿淋淋地爬上岸去,狼狈不堪地大口喘气。暮色中,她看见自己下水时甩下的褡裢扔在数十丈外,原来水底那一路挣扎,居然不知不觉就顺流漂下了那么远。
  简直是逃出生天,hebe连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向褡裢那边。
  确定到了安全的距离,她一连呕出了几口清水,感觉筋疲力尽。
  斜阳已经快要隐没在西边山头了,从这里看过去、天尽头的白塔高入云霄,一群又一群白色的飞鸟绕着它盘旋,翅膀上披着霞光,宛如神仙图画。
  ——然而,在这个桃源仙境般的地方,她这几日来遇到的人和事、却居然和纷乱的中州没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危险和邪异。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雪山顶上那位傀儡师的话忽然又跳了出来。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从未退却过,但是在水底余生的刹那,筋疲力尽的hebe忽然间感到了灰心。
  或许,那个叫ella的诡异傀儡师说得没错,自己如今的确是到了梦破的时候了。
  然而,等得稍微喘息平定,hebe便挣扎着起身,背上褡裢,继续往前走去——无论如何,得赶快跑到郡城去找西京救人,不然慕容的命就完了。
  
  方才那个奇怪的人没有再上岸,然而她还是提心吊胆的离开河边远远的走,一直到走出一里地,到了一处浅滩上,她才松了口气,停下来辨别路径,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还是迷路,不知道身在何处,茫无目的地乱走,真不知何时才能到桃源郡城。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开来。
  一个人躺在那儿。应该是被冲上来的,身子斜在滩上,肩膀以上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头发随着河水拂动冲上岸来,居然是奇异的深蓝色。
  “呀。”认出了是刚才水底要淹死自己的那个家伙,hebe吓了一跳,退开几步。
  然而随即看到那个人躺在那儿,似乎是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下一汪血红色的河水,脸衬在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内,更加显得苍白得毫无血色,然而却是令人侧目的美丽。
  “活该,真的淹死了?”hebe看到那个人这个样子,舒了一口气,退开几步,喃喃自语,“真是的……这么漂亮的女人,干吗平白无故的要杀我?”
  仿佛回应着她的话,那个躺在水里的人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hebe吓得又往后退开几步,然而那个人只是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别的动作。她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起来——如果这样走开来、这个人大约就要活活淹死在这里了。然而想起方才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溺死自己,hebe打了个寒颤,又犹豫着不敢上前。犹豫之间,低头看到了自己包扎着的右手,她忽然眼睛一亮:“对,我怎么又忘了?我有‘皇天’,怕什么?”
  于是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俯下身用力将那个人从水中拖出来——这个东巴少女却忘了想想、如果皇天像方才溺水那样都不显灵,她又该如何?
  幸亏那个人的确是奄奄一息,被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一动也不动,手足如同冰一样寒冷,脸色惨白惨白,双眼紧闭。
  “啊,不会已经淹死了吧?”hebe喃喃自语,忙不迭地将那人扶起、靠在河岸石块上,拨开那一头颜色奇怪的头发,探了探鼻息——一丝丝冰冷的气流触及了她的手。
“还好,有救。”hebe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地拍着那个人的后背,想控出她呛下的水来,然而折腾来去却不见她吐出一点,反而在hebe这般毫无章法的剧烈动作下,低低呻吟了一声。
  hebe听得她出声,脱口惊喜:“哎呀,你醒了?”
  然而,嘴里这样说着,东巴少女却是往后退开了几尺,生怕那个人又忽然发难。
  “呃……”仿佛有极大的苦痛,那个人发出了低呼,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刚开始时是散乱的,然后慢慢凝聚起来,落到hebe身上。
  hebe碰到她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欢喜:“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淹……死?”那个人终于出声说话,声音却是有些低哑,有些奇异地看着hebe,仿佛在审视着她。许久,她目光里再度闪过痛苦之色,似乎已无法忍受,低低问,“你、你不是…不是沧流帝国派来的?”
  “沧流帝国?”hebe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摇头,“不,我是中州来的!半路被强盗抢劫,迷路了——请问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么走吗?”
  “中州……?”那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hebe,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全身颤抖,慢慢缩成一团,似乎又失去了知觉。hebe吓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过来拍着她地后背:“快吐出来!你一定呛了很多水了,不吐出来不行的!”
  一语未落,她忽然觉得窒息——那个人瞬间出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紧,那个女子的手劲居然大得出奇,她怎么都无法挣脱。hebe没料到自己真的会被二度加害,急怒交加,渐渐喘不过气来。
  “真的是普通人啊?……对不起。”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只听那个人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仿佛忽然失去了力气,沉重地瘫了下来,倒在了她身上。
  hebe一声尖叫,这时候才发觉那个人背心深深嵌着一支箭头,背后满身的血。
  
  天快黑的时候,守着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人,她的犹豫终于结束了,一咬牙、闭着眼睛,狠狠拔出了那支箭头。
  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奇异的是,那居然是没有温度的、冷冷的血。
  箭头拔出的刹那,那个人大叫一声,因为剧痛而从昏死中苏醒过来。hebe吓白了脸,忙忙的拿撕好的布条堵住背后那个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手忙脚乱。
  “别费力了……”忽然间,那个人微弱的说了一句,“箭有毒。”
  hebe大吃一惊:“有毒?”
  她捡起那一截箭头,看到上面闪着蓝莹莹的光芒,果然是用剧毒淬炼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秀丽的女子:“你、你得罪了谁?被人这么追杀?”
  “拿、拿来……”那个人勉强开口,伸出手来,“让我看看。”
  hebe把箭头交到她手里,那个人把那支射伤她的毒箭放到面前,仔细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涣散下去:“哦……‘焕’,是他、是他。”轻轻说着,手忽然一垂,仿佛力气用尽。
  “喂,喂,姑娘你别闭眼!”hebe看到她眼睛又要阖上,心知不好,连忙推她。
  那人在她一推之下,勉力振作精神,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hebe。”她老老实实回答,同时翻开包袱找东西给她治伤。
  “hebe姑娘……”那个人却忽然撑起了身子,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有垂死前的阴影,费力地开口,“你、你能否帮我带一个口讯,去桃源郡……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hebe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里呀!但是迷路了……你认路么?”
  那人点点头,手指缓缓在河滩上划着,画出一张图:“你从这里……沿河一直走,五里路,左转……咳咳,然后、然后看到一条大路……就是进城的路。”
  “好呀!”hebe如无头苍蝇般奔波了半日,终于知道了路,大喜过望,“多谢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个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声回答。
  “呃?”hebe正在扯开“她”上身的衣服、准备清理伤口,一见猛然呆住。虽然不像汉人女子般腼腆拘谨,但是她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口吃:“你、你……你是男的?”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