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贫乏时代的补丁
物质贫乏时代的补丁
李安平
流行是一个时代的通病,即便这种东西很丑陋,也有着浓烈的诱惑力。听说非洲有个国家,流行拔掉门牙,女孩子年龄稍大一点,好端端的一个门牙,就会活生生的拔掉,还要以之为美,它的真实性总是无法叫人相信。
流行的东西袭来的时候,像风暴一样不可抗拒,浸蚀着脆弱者、盲从者的灵魂和行为。趋风和盲从是不需要花费很大气力的,稍稍一用力,甚至不用力,就会被流行的潮流席卷而去,不知不觉的汇入其中。有一种东西推着,毕竟省力,况且注入风暴一样的流行潮流,只管跟着没头没脑的一路狂奔过去,就万事大吉了,错了也没有人笑话。等到风暴过去了,寂寞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新的风暴又会变着面孔浩浩荡荡的杀将过来,重新汇入也不是难堪的事。
流行的东西是一个时代的补丁,突兀的出现,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最早的补丁的出现是以弥补残缺为目的的,不乏实用和无可奈何的因子。如果这种补丁出此集体的无奈,它就会流落到时风的边缘。
最漂亮的补丁出现在屁股上,圆圆的,像两轮明月,一晃一晃的闪动着,有说不出的美感。这是那个时代留给我最深刻的记忆。记忆的底色是贫穷,贫穷,是一种时尚的贫穷。一双袜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穿完了,还要到处去做报告,告诉许多人,教更多的人去效仿。那是一个补丁泛滥的时代,很难见到一件没有补丁的衣物,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老三穿了老四穿,老四穿了亲戚穿,亲戚穿了朋友穿,朋友穿了熟人穿,衣服即使多烂多破,也不会被闲着,不会被扔掉。衣服是有寿命的,补丁,一个接一个的补丁,使衣服的生命得到超乎想象的延长。一件黄的确良罩衫,穿到我身上的时候,大概主人已经转移了好几回了,密闭的补丁淹没了原来的黄色,厚度也增加了许多,隐隐约约能辨出大体的黄色,至于到底是那一种黄,还真不好说。短了,弥一截,窄了,加一截,像肉皮一样粘在我身体上,摔也摔不脱,穿了几年,还是不离身。我穿不成了,自然就轮到弟弟了,他比我运气好,补丁衣服没穿几年就分队了,日子奇迹般的就好起来了。
清一色的补丁,清一色的贫穷。没有不定才怪呢?我们村一个贫农,家里有一件旧棉袄,穿来人老几辈,还穿着,补丁摞着补丁,补丁盖着补丁,颜色褪了再染,染了再褪,褪了还染,棉花像毡片一样,硬硬的,不知要穿到啥时候。庄稼人厚道,不讲究,衣服穿的再烂,补丁打得再多,也不会笑话,不会小看你,只要洗净就行了。笑脏不笑烂。谁没有烂衣服?谁没有紧日子?
补丁拉长了光景。日子再苦,光景再穷,庄稼人都能熬,能过。嫌衣没好衣,嫌饭没好饭。谁会嫌日子呢?多烂的衣服都能穿,只要不漏肉就行。
补丁的流行是物质贫乏时代的必然。补丁囊括了一切虚伪,它不躲不藏,大大方方的镶嵌在衣服的显赫之处,拼凑的痕迹是明显的,但不怪看。屁股是最容易磨损的地方,出现一个破洞,弥补的方法就是剪一块圆形的布,用暗针绵密的缝起来,讲究的,把没有破的那边也会毫不犹豫的缝起来,两边圆圆的对称,掂在屁股上,显眼而不难看。大腿面也是容易破烂的,稍有不对劲,主人的老婆就会不惜布块的大肆铺张一番,拉出两条长方形的布条,密密匝匝的缝上去,这样一来,就耐磨多了。大补丁在明处,小补丁在暗处。一块补丁,就是女人全部的脸面。细想的女人,补丁缝的浑然一体,针脚精干,烫帖,不扎眼。一看男人的补丁,一家子的光景、女人的本领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日本产的化肥到了中国,肥料施入田地后,化肥袋子成了补丁的好材料。料子是福绸的,颜色是灰不拉几的,拆开边线就是一张块头不错的料子,既可以当床单铺,也可以作为补丁料,不过做床单的不多,做补丁的倒是随处可见。化肥袋子毕竟是化肥袋子,补在屁股上,不是露出一个“日”字,就是露出一个“本”字,有的还会露出“尿 ”字,或者“素”字,“产”字,庄稼人识字的少,补丁打在屁股上就生米做成熟饭了,滑稽,取笑是避免不了的了。还有可笑的,字打了颠倒的,剪成半块的,乱七八糟的,扭扭斜斜的。字打在那里,全看材料尽到那里,反正庄稼人不会为了保全一个字而浪费一点布料的。
补丁补在麻袋上,补在床单上,补在被子上,补在衣物上。因为生活贫穷,因为物质贫乏,因为日字紧巴,补丁的形式层出不穷,眼花缭乱。
现在日子富裕了,补丁突然消失了,也没有人把补丁打在衣服上了,就是很普通的麻袋也没人打补丁了。物质极大的丰富了,补丁就不合时宜了,也有点小家之气了,有点寒碜了,满世界的补丁突然隐藏了。
不过补丁还会偶尔露出来,作为小青年流行的时装的点缀,比如牛仔裤上用机器打一块人为的补丁,招摇过市的晃来晃去。其实它已经远远超出了实用的目的,仅仅作为一种怀旧的点缀而已,也成不了气候,很难形成铺天盖地的流行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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